Lambert翊

真实之羽(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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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们坠入尤腾海姆冰冷的海洋,泥沼般的海水正将他们卷向自身黑暗的深处。

这泥沼全是半融的冰,没有物体能漂浮其上,亦或在其中游动。

纯粹出于幸运,他们被抛至岸边,或许只是一片完全冻结的海面,此时尚无从辨识。

阿斯加德偶尔也下雪,糖一般细柔甜美,是某位年幼神祇对异域天真的遐思。

尤腾海姆的天空则落下冰冻的岩石碎片。碎片落在索尔身上,若非护甲还在,他会满身窟窿。但头盔已经在下坠过程中不知去向,他只能腾出一只胳膊遮挡较大的碎片。

洛基并无盔甲护身,但他被兄长挡在身下。

他就在此时醒来,先是轻微一动,意识到当下处境时,立即吐出一声刻意为之的厌恶的呻吟,然后将索尔从身上甩了出去。

他们同样冰冷,浑身是半融的冰,几乎要被冻在一起。索尔真要惊讶于他竟有这样的力气。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会被落雪所伤,碎片避开他落向周围。索尔猜想他的兄弟用魔法制造了一个屏障,他还注意到这屏障小心地将自己也包裹在内。就连索尔也会明白不要去“揭穿”这一点。

“我想这里是尤腾海姆。”索尔从地上爬起来,用半是疑问的口气陈述。

“真聪明。”洛基讽刺道,“九大世界哪里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索尔不理会他的语气,“毕竟我们离家近了一步。”

“呵,既然这里是尤腾海姆,那我已经在‘家’了。”

索尔闻得出这话里那种兵刃相撞般迸出的锈涩苦味,他靠近过去,洛基后退半步,立即又放弃这示弱的表现,笔直看向他。

“我们是兄弟,阿斯加德是我们共同的家,奥丁是我们共同的父亲,弗丽嘉是我们共同的母亲。”索尔重复这些话,似乎这其实是他并不精通却指望其能生效的咒语。

洛基扬起一边眉毛,嘴角微撇,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愤怒和苦涩并非假装,但它们更像被搅起来的酒渣,一等杯子平稳就会沉到杯底。但是他当然也不会被索尔这番陈词滥调感动。

“那么,伟大的雷神,你要怎么回去你的阿斯加德?”

“魔方丢了。”索尔答以他们都已经明了的事实。

众神之父告诫过,魔方的力量难以控制,必须小心运用。但索尔没想到它会在传送他们回阿斯加德的途中就出错,将他们扔在尤腾海姆。那力量无法预料,迅猛得连雷电之子也无法赶上它的速度。他们就像一对飞鸟被自然的风暴迎头击中。当索尔的双手只能抓住一样东西时,他选择了弟弟。

“妙尔尼尔也是。”

“愚蠢,失去雷神之锤,你还能做什么?”

索尔对他弟弟这种从不领情的反应并不吃惊,也不预备与之争辨。他看向那冰沼的大海,如果雷神之锤沉没在这海底,恐怕众神之父降临也无法找回。

“它不在海里。”洛基不耐烦地再度开口。

“哦?”

“你脱手时,它和魔方各自飞向一边,魔方落进海里,你的锤子则朝陆地飞,”洛基顿了一下,并不包含任何赞美之情地补充道:“看来锤子比它的主人要聪明。”

索尔无视最后这句。这意味着他们得徒步穿越尤腾海姆,去寻找不知落在这片冰封大地哪个地方的妙尔尼尔。他可不指望在这旅途中一个霜巨人都不会碰到。

“所以得给你弄把锤子。”他低声嘟哝了一句,“虚张声势,对,否则你还能有什么用。”

索尔再次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句。他知道他的弟弟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毕竟他们的整个成长过程都致力于去奥丁允许或不允许的世界“探险”,或者,以父母的眼光看,去闯祸。而他弟弟每一次的突发奇想,都让他们的旅程更惊险刺激或更加狼狈,两者往往并行。索尔很高兴重温这样的体验,但是弄把锤子?

冰盖般的天空下,尤腾海姆的地面到处竖立着枯骨般的岩石。索尔心想,迟早他们也会如这些岩石一样形销骨立,如果他们在这地方呆得足够久。洛基看上去倒还轻松,但索尔知道那是装出来的。他们谁都没忘,正是洛基差点就将这块地方和生存其上的霜巨人整个灭绝,那些活下来的霜巨人更不会忘。

他们找到一处地方可以暂避,那是一处被冰雪剥蚀成巨兽骨架形状的山体,有足够多的孔穴可以遮挡风雪。途中索尔一直在寻找任何野兽活动的迹象,那是最简单的食物来源。但暂时什么都没能发现。

他们“安顿”下来后,洛基收起魔法屏障,点燃一团火,索尔猜那并非用来取暖,至少不单是,不过他自己的身体确实逐渐暖和起来。

索尔满心好奇,注视着他兄弟的行动,后者正将一块随处都是的坚硬岩石放入火中“锻造”。那白得发亮的手指深入焰心,索尔几乎无法分辨光亮发自火焰还是手指本身。他目睹这幕火焰与手指缠绵的舞蹈结束,而那块石头已有了形状。

妙尔尼尔的形状。

看上去很像,而且洛基说,他在上面写了咒文,如果被掷得不太远的话,它也能回到索尔手中。当然,前提得是它自己还没被击中的物体撞碎。


(2)

他们带着锤子上路,第一天索尔尝试用它击中了一只旅鼠。它的肉只够吃一顿,还是在洛基几乎没吃的情况下。实际上就连索尔也不能对旅鼠肉产生什么热情。但可以捕杀的猎物有限,索尔简直不知道霜巨人如何在此地生存。

第三天他们已远离海岸,开始沿一条不知其名又几于静止河流前进,唯一可依赖的是索尔与妙尔尼尔之间微弱的感应。落雪逐渐消去坚硬岩石的外观,露出冰晶的内核,岩间空地上也出现了半枯的苔藓,于是可供捕猎的对象也大大增加。索尔发现他阴沉的弟弟偶然会被愚笨猎物的窘态所取悦,露出久违的柔和表情。自他们重逢以来,索尔已经看惯这张面孔呈现的扭曲的愤怒,尖锐的责难和毒辣的嫉妒——所有这些竖立起一道装满矛刺的墙,将他自己的过去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隔绝在外,索尔则首当其冲。

第七天他们误入一个霜巨人的聚集地,也许是用来虚张声势的雷神之锤起了作用,也许这个偏远部落的霜巨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外来者的身份,他们没发生冲突。但对方当然也没好心到为他们提供食宿。

第九天他们落入另一个部落的霜巨人捕猎的陷阱,确切说是索尔落入一个几乎未加掩饰的深坑,洛基则一贯及时地躲开来。索尔被陷阱底部尖利的岩石碎片割断几绺头发时,他就站在陷阱边缘看着,饶有兴致地等他兄弟自己往上爬。

索尔停下来抱怨:“你就不能变个绳子什么的把我拉上去吗?”

“不能,绳子不同于火。你连这都不知道?”

“好吧。”

“而且,拉你上来,我能因此获得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如,最终,我跟你回到阿斯加德,而我必须接受你所谓的惩罚。这惩罚会因为我此时拉你上来而减轻吗?”

索尔不明白洛基为何要挑这种时候讨论,不,应该说是讨价还价,但关于这一点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答案可以脱口而出:“你犯了错,你知道。我不能包庇你。”

洛基没听见,也许,反正他闪开了。与此同时索尔听到头顶地面传来轰隆隆声,紧接着是一片黑影从空中落下,索尔尽力贴在陷阱边缘,岩石刀穿透野兽皮毛和身体时发出钝响,等那声音变弱时,陷阱里已经堆起小山般的麝牛,多数变成了尸体,少数还活着。

他甚至都不肯提醒他的兄弟一声,索尔一边想,一边沿着麝牛的尸体山往上爬。等他想到不该这么做时,已经被前来收获猎物的霜巨人连同一头麝牛扔向地面,另一个霜巨人守在那里,负责拧断那些一息尚存的猎物的脖子。看到索尔时巨人愣了一下,索尔立即跳起来,惯性地伸出手,但他手里并没有锤子,不论哪一把。那用来虚张声势的锤子大约落在了坑底。

索尔当机立断,跳起来以头撞向那霜巨人的鼻子,他的突袭获得成功,至少那名霜巨人发出一声哀嚎捂着鼻子倒在了麝牛堆里。但最终并不是索尔的攻击,而是猎物弯曲的尖角钩入这霜巨人的皮肤困住了他。

索尔转身想要对付另一个,然后刚好看见他兄弟扔出一个绳结,绊倒那一个将之拖入猎物坑里。

“绳子,你说你不能变出绳子,说那不同于火。”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所说的话了。”洛基把另一根绳子扔过来,“把你那一个也绑住扔下去。”

索尔接过绳子,意识到至少在绳子问题上他错怪了他的兄弟,这是霜巨人们的绳子。

“那么你真的不能变出绳子?”他一边捆那自己沦落成猎物的霜巨人,一边问。

这问题,或者说这事实小小地惹恼了他的兄弟,但洛基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索尔正在绑的那名霜巨人打断了。这名霜巨人对他们说话,或者应该称之为哀求,求他们放了她和她的丈夫,她保证不会再与他们争夺猎物,只要分给他们一二十头麝牛,她和她的丈夫可以把住处让给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水源所在地。她甚至一直说到他们是被部落赶出来的,只有他们夫妇两个在此生活。

索尔目瞪口呆,洛基则幸灾乐祸,“哦,看呐,你打了一个女人。”


他们需要休息,于是协议达成。霜巨人提供了事前承诺的住所,一处用动物毛皮铺设过的山洞,洞口有一块巨石做门。由于霜巨人们的巨大体型,这山洞对于索尔和洛基而言倒是足够宽敞。他们也确实殷勤地送上干净的饮水,甚至食物——撕成块的生麝牛肉。幸好他们还能自己燃起一团火,把肉烤熟。

霜巨人表现出对火的满心敬畏,从火堆燃起就一直呆在山洞另一头,相互依偎着,偶然才小心看看这边。

洛基认为要把他们捆住,索尔则坚持没有必要。

“一等你入睡,他们就会跑回部落,叫上全部族人来把你我都撕成碎片。”

“她说过他们是被部落赶出来的,我想他们不会这么干。”

“你什么时候变得信任霜巨人了?”

“整个九大世界都遵守待客之道,我们接受了款待就不该怀疑主人。”

“他们是霜巨人,索尔,最擅长背信弃义。”

“你并不真的了解。”

“我自己就是个霜巨人。”

“那你怎么不说‘我们’。”索尔耐心地反驳,洛基只是背对他躺下。

“我会睡在洞口。”索尔最后这么说,这算是一种妥协。

结果洛基说对了。半夜时索尔被惊醒,洞口正被巨石从外面堵上。这山洞显然有另一个出口,但索尔认定去探索它并非明智之举,他的计划是等霜巨人来搬开石头,然后和他们大战一场。洛基,罕见地既没有对自己此前的预言被证实露出炫耀之意,也没有反对索尔的计划。索尔心想,这对霜巨人夫妇甚至用麝牛皮毛伪装出他们仍然睡在原地的样子,而这居然瞒过了他的眼睛,或许是这一点让他感到挫败。

天亮时他们——起码是索尔,如愿与十几名霜巨人进行了一场混战。若非最后关头索尔自身的雷电之力籍由那把虚张声势的锤子噼啪作响,吓坏了这个偏远部落的霜巨人,他们肯定无法脱身。


(3)

战斗令他们都受了点皮外伤,这些尤腾海姆大地边缘的霜巨人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但他们本身就是武器,并且也懂得充分利用这一点。一旦和他们寒冷坚硬的身体接触,就会同时被刺伤和冻伤。让索尔纳闷的是————他是稍后看到他弟弟处理伤口时才纳闷的,洛基虽然一直说起他也是一个霜巨人,却同样会被冻伤。

“我不明白,”索尔将他的困惑说出口,“你一直在说你是一个霜巨人,但为什么他们还是会冻伤你?”

“难道你就不曾在无休止的好斗中伤到自己吗?”

洛基一贯如此,对任何问题都不肯干脆作答,索尔也一贯会被他的反问引向错误的方向,或是而不了了之。这一次也是如此。

他们正在河边休息,靠一块岩石遮挡风雪,暂时远离霜巨人们的居住地。

一头意外撞来的驼鹿取代麝牛成为晚餐。肉味好极了,但洛基只愿意吃鼻子,索尔于是回想起他的兄弟如何一贯娇生惯养。过去他们外出狩猎时,他就只吃猎物最好的那一部分,并且休想让他自己动手处理猎物。为此索尔真心实意地感到忧虑。这种忧虑在他担任前半夜的守夜职责时一直挥之不去————多少是因为守夜其实没事可做,只能看着弟弟背对他的身影。

火光之下,索尔看见洛基脖子上有一片蓝色的瘀痕,一处冻伤,显然洛基刚才忽略了。那像是有一个霜巨人曾经从背后钳住他的脖子,要把他拎起来。这推测简直让索尔勃然大怒。

“如果再让我见到这帮霜巨人,我一定把他们全都敲得粉碎。”他对自己说。

洛基背对着他开口:“所以你刚才究竟为什么没那么做?”

“啊?弟弟,我吵到你了?”

洛基坐起来,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们已经被吓坏了,当时。这些霜巨人和从前的那些,不太一样。”

“你可以直接说出劳非的名字。”由于索尔仍旧只管盯着他的脖子,洛基伸手摸了一下,接触到那处冻伤时,他恶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当然,自从他们在中庭糟糕的重逢以来,他一直让自己每个表情都恶狠狠的。

“过去他们还有一个国王,有像冰霜之匣那样的武器。不像这些,他们连最基本的武器都没有。”

“你想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不,那也有我的错。”

“对。如果不是你把彩虹桥给砸了,顺便还毁了冰霜之匣,这里一个霜巨人都不会剩下。”

“洛基”

“又要大发善心了?”

“父亲说,”

洛基打断他,“别跟我说你父亲说过些什么。”

“你不能总是这样,你明明知道父亲和我一样都为失去你悲伤。”

“悲伤?用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假惺惺滴了两滴泪吗?”

这话激怒了索尔,他迫近过来掐住了他兄弟的脖子,“你不该这么说我们的父亲。”

洛基感到呼吸困难,但仍然开口道:“我们的父亲?索尔,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他把你我同样养大,并未亏待过你。”

“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我当作和劳非讨价还价的砝码。”

索尔多少明白这件事对洛基造成了伤害,至少他自以为明白,但他并不确定他弟弟的这个说法有多少出自真心,他犹豫了一下,试着控制自己的愤怒,放轻了力道,小声说:“你知道不是这样。”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像是安抚,正抚在那处蓝色的瘀伤上。

但洛基显然不需要这种温情脉脉,他甩开索尔的手,转而自己狠狠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向自己。

“不是什么样?”他咬牙切齿,“让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样。因为奥丁之力,没有冰霜之匣,我根本无法自己变回霜巨人。这就是你父亲做的,他让我无法变回霜巨人,但也永不是阿斯加德人。”

索尔从未想到这个,他本以为洛基会继续指责奥丁的不公,他自有无数事实可证其非,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他绿色的眼睛是润湿的火焰,身体落叶般瑟瑟发抖。

天明时他们继续前进,多数时候沉默不语。洛基则假装他没有告诉索尔任何事,假装他没有在那之后转身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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